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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开耿国,望出高阳,耳聪目明,神采奕奕,火红光亮,景象煌煌。 耿氏家谱,寻根问祖,天下耿氏,一家血统。大家德以传,启发万代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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寻根问祖访羊山

耿兴余

    山生土长乱石间  少时惜别老大还
    转瞬时过六十载  寻根问祖访羊山
    我出生在陕西镇安北羊山的干沟(今茅坪镇甘沟),但由于很小就到关中上学,对北羊山概况及其那里的先辈知之甚少。
    2005年4月中旬,我以寻根问祖的愿望来到北羊山,对那里的自然环境和我的先民们作了一次较深入的访问。
羊山属秦岭山系,分北羊山和南阳山,两山相隔45公里,北羊山位于镇安县城东南65公里处,东至茅坪、西至青铜关,跨越干沟、熨斗等8个乡镇,最高处海拔1920.5米,其独特的喀斯特地形地貌,世间少有。山南有子房洞,相传西汉张良在此洞栖身修行,山顶有张良庙的废址。庙西有仗口,是太平天国顺天兵战败当地乡勇的古战场。古时,这里是原始森林覆盖,人类的进入,特别是近代,尤其是1958年大炼钢铁,把所有的森林砍伐以光。改革开放退耕还林以来,这里通过飞播造林和人工栽植,森林又开始生长。
    我重点采访的北羊山,山面布满石灰石形成的奇形怪状的石林,百姓们在石缝中挖出黄土,见缝插针地种上玉米土豆,养育着这里祖祖辈辈的山民。我小时候在这里吃着玉米土豆长大,到了关中,本地老叫我“洋芋疙瘩”、“山蛮子”。
    在北羊山,我在走过地方数了一下,可见的溶洞及天坑就有三十余处。石井村的马家洞,蒿坛子的黄龙洞等石笋石柱千姿百态,钟乳石荧光剔透,大处有五十余平方米,小处难以通过。黄龙洞内,水在洞底延伸,清澈见底。石笋从水中长出,石柱直插水底,洞深未测。好一个神秘的世界。整个北羊山,溶洞群相互连接,七扭八拐,通连鄂陕。
    由于喀斯特地貌的特殊结构,使得我出生地的北羊山中段,水从溶洞地下流走,因而形成常年缺水的干沟。但是,到了北羊山的东麓水峡,及西段北侧的山根下西口,水从溶洞流出,清澈见底,形成河流,长年不断。
这,就是北羊山,我出生的山野,这,就是北羊山,我母亲的祖籍。

    外爷 外婆

    我的外爷故居在北羊山干沟垴上的阳坡贬。外爷叫杨安秀,他的父亲叫杨顺国,兄弟五人,他为老四,大哥杨安春、二哥杨安怀、五弟杨安堂。外爷是个忠厚刚直的庄稼人,他不识字,但学得一手精斟的兽医技术,谁家牛有了病,他掰开嘴一看,就知道得的什么病。一根长5寸的钢针,烧红扎到舌下,再灌下几牛角汤药,牲口的病就好了。我见过他诊断牛病是那样准确,说话是那样干脆,声音是那么宏亮,在整个山凹里都能听到他的声音。他为牲口看病,从来分文不取,他以种地的收获养育着妻儿老小。
    外婆名为卢明香,河南新郑人,小时候家里是棉花商人,白花花的棉花仓库堆积如山。一次她和嫂子去看棉花库,她用小手拿着一盏麻油灯,对着一堆蓬松的棉花点着,又把它熄灭,再对着一堆棉花点着,又用小手熄灭,就这样开心地玩着,棉堆面上的火灭了,但棉堆内部却酿成灾难。她姑嫂俩离开棉花库不久,一场棉花库房的大火爆发了。主事的家人暴跳如雷,要追查失火的原因。那时,姑嫂二人吓得魂飞胆丧,连夜出逃。十二岁的外婆卢明香和嫂子,沿着现在的陇海线路小道向西逃,未带一身衣服,未带一点干粮,饿了沿门乞讨,渴了池塘饮水,困了在别人的屋檐下栖身。在途中她与嫂子失散,后来姑嫂二人再未见面。就这样,12岁的外婆,靠着一双小脚,数月后逃到陕西,进入终南山,在北羊山的阳坡砭被外爷杨安秀父母收养成童养媳,14岁与外爷成婚。
    外婆的特殊经历和中原富家书香门弟出身,使她豁达大度,通情达理,坚忍不拔。随着她结婚与成熟,很快成为杨家主妇,主持着一大家人的事务。在她看来,没有冲不破的阻力,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,没有办不成的事。她思维敏捷,口才流利,教子有方,以理服人,不管家里或亲戚邻里,谁家出了难以解决的事,只要她出面,就能将一切摆平。临近十里,没有人不佩服她的。她和外爷的忠厚正直,勤俭豁达以及对人的厚道、对子女的严格教育,影响了几代人。直至今日,我们还是按照外爷外婆的理念,来培养教育后代。

    舅舅的故事

    阳坡砭,位于北羊山的西口与甘沟交界石门垭的山凹里,在座北向南的两间草房里,生下大舅杨德厚,二舅杨德苍,母亲杨德兰,小舅杨德功和小姨。杨德厚大舅后来迁往关中淳化石桥乡,在一个叫富德前康村定居,不足四十岁就去世了,他的儿子杨文斌,女儿杨文梅后来也迁居那里,都在英年早逝。
    二舅杨德苍青年时被国民党拉去当壮丁,家里留下他不满意的婚姻配偶张舅娘,张舅娘有男子般的体格,一把好劳力,不能生育,与外婆相依为命。1955年与外婆也迁往关中淳化县,现在她与外婆的尸骨都埋在淳化。德苍舅离家后永无消息,说他被拉壮丁,不如说他为了逃婚。我曾经设想他去了台湾,也设想在台湾的国民党退伍老兵中找到他,这次来访时,忽然得知十年前,他的淳化的孙子曾在电视寻亲节目中,看到台湾杨德苍的名字,如果健在的话,他已93岁了。
    我的母亲杨德兰生于现镇安县西口镇石井村阳坡砭,关于母亲的经历,我后面详述。
    小舅杨德功继承了外爷兽医技术,解放后参加工作,成为西口区专业兽医,于1986年退休。1997年病故。关于小舅,有一段神奇的故事,1947年,国共两党斗争激烈,驻在茅坪的新四军和驻在西口的保家部队经常开展拉锯式战争,1948年3月的一天,新四军下辖联访队在西口樊家冲附近抓到五个“国民党保家团练头目”,实为当地农民,其中有杨文凯、杨德胜、熊天、赵开佑和杨德功。认为这些人搞“团练”(军事训练)、为国民党保家办事,于是五花大绑把他们拉到茅坪,吊在房樑上,用竹棍考打,要叫他们招出谁是保家团练头目,但他们都说自己是农民。谁也没有招认,后来从杨德功舅舅口袋里搜出一个名单,上面记着许多姓名和账目,于是考问的人认为他可能是头目,就将他重点严刑考打,打昏过去,又用冷水浇头。苏醒后杨德功还说自己是本份农民,后来考打的人问他身上为什么装着人名清单,他说那是当地百姓敬火神时送的礼单,后来审讯的人把此礼单送到当时八路军联访队一名领导审看,领导认为,这是真的。于是向杨德功道了歉,释放了他。就是这一张账单救了小舅的命,其余四人因无确凿脱身证据,被定为团练分子,用石头砸死。
    杨德功离开茅坪前,八路军交待了他一个任务:“知道国民党保家团练的情况要及时报告”,这样,杨德功就成了八路军的情报员。杨德功托着遍体鳞伤,在干沟泰山庙我家住了数日,母亲给他擦洗伤口,为他补养身体,痊愈后他回到樊家冲老家。国民党保家部队头目知道杨德功受了八路军考打,想拉他为保家团练头办事,并透露了国民党军队于某月某日分五路:从西口、水峡、四峡口、曹家川和大垭同时攻打茅坪八路军的消息。这个消息,杨德功传给八路军他的联系人安吉兴,八路军得知此情报,在大垭口派12名战士,两架机枪。守候在北羊山的青岩头,从清晨5点守到8点还不见动静,守候的五六个八路军到杨德功家里吃饭喝水,并报怨他提供情报不准。正在这时,山上守卫人员大喊:“敌人来了,黑压压一片。”几位战士顾不得吃饭,拿了几块豆腐边吃边往山上跑,这时机枪声已响,保家部队头目艾广清和鄂保四团伪军受到沉重打击,交战一小时后,打死国民党反动军队百余人,八路军12名战士无一伤亡,这就是当时有名的青岩阻击战。
    小舅杨德功情报准确,胜仗有功,八路军发给他半块写字盖章的红布。一位领导交给他时说:“今后如果我们胜利了,你拿着这块布来找新政府” 。这一块红布,杨德功卷好,塞进了一个竹筒,放在房檐里。但到了解放时,他再去取那块红布,红布怎么也没有找到。每当大年三十,他都将孩子们聚集在火炉旁,讲述着这段永生难忘的故事。

    红军战士赵善堂

    母亲杨德兰的前夫叫赵善堂,我们小时候问到母亲时她只是讲:“他不成器,不管家。”再多的情况她不愿讲,因为那是一段辛酸而沉重的往事。?
    2003年9月,我到镇安县做旅游资源考察,临结束时,突然看到哥哥赵教文的一个调查记实,木王镇月平村五组村支书王业志证实,赵善堂曾在那里活动过,1936年农历2月19日被木王乡公所联保队长赵克乾指使赵克祥将赵善堂枪杀,罪名是红军奸细。
    回到北京,我向县委管组织党史的冯少贞副书记写了一封信,请他批示派人调查此事。2004年6月21日,中共镇安县委组织部和县史志研究办公室给我回信,肯定了当年赵善堂向联保队长赵克乾借枪借人,准备攻打解放前镇安县四大地主熊、刘、倪、王之首的柴坪镇熊家寨子的历史事实。但否定了“红军奸细”之说。?
    2005年4月19日,我又从哥哥赵教文那里得知,一个叫赵开保的老人似呼说过赵善堂约他一起当红军的线索。于是我约了哥哥赵教文于4月20日驱车前往镇安县余师乡米粮寺二组拜访赵开保老人。
    赵开保,84岁,身体尚健,记忆犹新,他见到我之后,双手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,他说“你妈是个能干的人,你妈是个有本事的人,他在赵家引着你六十二哥,(哥哥赵教文的小名),把罪受够了。”“我几十年都没有说呀!怕你妈知道了难过。赵善堂1935年秋天,约我从甘沟晏家坡出发,经水峡到米粮川参加红军,在米粮镇接待我们的红军穿的都是便衣,跟老百姓一样,我看到屋里有十一、二个红军战士,召审我们俩人的是一个大个子,很和气。当时我年龄小,个子也矮,没有被收留,赵善堂被留下跟红军走了,从那以后杳无音讯。我是从水峡走回来的,回来几年后被国民党抓了两次壮丁,一次抓到陕西潼关,叫我当司号兵,一月后班长给我钱,叫我到街上买菜,我买了两个大饼跑回了老家。第二次又被抓到河南信阳鸡公山打日本鬼子,我们叫日本兵打死剩下三个人,我是在死人堆里逃出来的。”
    据县志记载,1935年1月9日,红军程子华,徐海东占领镇安,发布“告人民书”,同年2月14日在米粮川成立第一届中共镇安县委、苏维埃政府。赵善堂参加红军,及后来他到西路木王一带做红军地下工作,准备发动武装暴动,符合当时的历史事实,因而我再次给县组织部和史志办写信,请求组织再次调查,我深信,母亲的前夫赵善堂是红军,是革命的先烈,沉睡近70年的红军战士赵善堂被杀害一案终见天日。
    据甘沟晏家坡86岁的樊月金老人回忆:“赵善堂是一个好小伙子,高高个儿,漂亮的很,长长瓜子脸,火红的脸膛,读过十二年书,好精干的小伙子。”他出生在干沟晏家坡核桃树坪,大约1933年在一个叫吊楼子的两间小草房里,与母亲杨德兰结婚,婚后迁往毛家沟的梅子沟一个叫壋地的地方。两间坐南朝北的草屋,住着赵善堂俩口和其祖父母,他们租种着姓陈一家的一片山地,一年的玉米土豆养活不了一家人,1934年农历二月初四,母亲在这里生下了大哥赵教文,因为那年教文哥的爷爷六十二岁,所以他的小名取为六十二。赵善堂的爷爷曾组织“红枪会”,打富济贫,同时也与茅坪一带回族对立,结果叫回族烧了那两间草房。1935年初赵善堂一家又迁回了甘沟晏家坡核桃树坪,还住在那间座东向西的吊楼子草屋。不久赵善堂到米粮川参加了红军,至此,再未回家。后来家人听说他在西路(镇安县西部木王)被枪杀。

    母亲的苦难

??? 母亲杨德兰1912年4月1日(农历2月14日),出生于现西口区石井村阳坡贬,后与父母迁往晏家坡,又迁住樊家冲。樊家冲,北羊山中段最高山峰下的一个山凹,海拔1700余米,那里高寒缺水,只能种玉米和土豆,荞麦和燕麦在那里也可以种植,但产量很低,山凹里有几块平地,我母亲及其全家几辈人,就靠这几块地养育成长。
母亲1933年与赵善堂在赵家梁子核桃树坪结婚。赵善堂参加红军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后,家里人瞒着母亲,不让她知道实情。母亲带着60多岁的曾祖母和一岁多的教文哥、孤儿寡母,无依无靠。以给别人做衣服做鞋挣钱度日,她常常看着北羊山峰顶发呆流泪,今后的日子如何过下去,孩子怎么长大成人?
在一个阴霾的冬日,她背着一床棉被,被子上背着一岁多的哥哥,引着年迈的曾祖母,走出那两间矮小的吊楼子草屋,从晏家坡出发,经西口、龙洞川等,向云镇古道沟哥哥的二叔赵善强家投靠。干粮吃完了,到路边的人家要点剩菜剩饭,天黑了就随便找个地方栖身。过河时,她把哥哥先背过河,放在被子上,叫他不要乱动,又走过河对岸扶着曾祖母淌着齐膝的水走过来。一双小脚的母亲,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河,也记不清走了多少天,后来到达云镇古道沟。这个沟里,住着赵善堂的弟弟赵善强一家。母亲和哥哥被安排在一个偏屋居住下来,母亲还是为别人做针线活挣点工钱度日。
    寄人篱下的日子,使刚强的母亲又产生了回干沟赵家梁的想法,数月后,母亲又背着哥哥,拉着曾祖母回到了她结婚时那两间吊楼草屋。

    我的父亲

    我的父亲耿振文,1910年3月24日 (农历2月14日),生于陕西长安白鹿塬北桑村,祖辈是关中农民,他的爷爷在鲸鱼沟岸割草被回民造反队杀害,他父亲三十岁时因吸大烟离家出走,撇下我的曾祖母、祖母、父亲及两个姑姑。一家人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。民国十八年(1929年),关中大旱,颗粒无收。仅有的九分地和两间破厦子房是祖传家业,无论如何养活不了这一家人。无耐之下,父亲领着我的祖母及大姑从关中的白鹿塬离家,沿路乞讨到终南山。在一个叫梦家台的山沟里,半坡住着一家姓李的,李家有一个跛子,取不到媳妇,祖母答应把大姑嫁给李跛子,这样,一家三口就在梦家台落了脚。我的曾祖母后来饿死在白鹿塬家中,数天以后,临居才发现她倒在水缸旁。
    大姑嫁给李跛子后,生了一个儿子叫“喜”,喜先天智力不好,喜出世不到两岁,李跛子就死了,后来大姑回到关中,又嫁给了白鹿塬北方村一个姓封的地主做二房。又生了一男一女。就是这个“喜”,与大姑相依为命,一直陪伴着大姑活到七十多岁,大姑死后七天,她也死了。
    奶奶在终南山梦家台定居后,父亲开始给人挑脚,背东西到山外来卖,后来他自己做起了生易,从卖头绳、火柴到卖布匹。摇着一个搏朗鼓,走村串户,沿村叫卖。后来到了干沟一带,茅坪逢集赶茅坪,西口逢集赶西口,有时也到熨斗、山羊、郧西、四峡口卖货。父亲在陕南做生易,物美价廉,公平交易,为人亲和正直,是镇安东乡有名的好货郎,大家都亲切称他“耿货郎”。

    母亲对封建家族的反叛和自由恋爱

    母亲住晏家坡核桃树坪吊楼子,正在大路边,父亲卖货时常从那里过身,有时也到母亲家里歇脚。这样时间长了赵家就七嘴八舌地说母亲坏话。赵家在干沟是有权势的家族,特别是赵开春,凭着自己权势横行乡里,他不许母亲改嫁,改嫁也由他说了算,他想把母亲卖出去,自己收钱。母亲看透了他的用心,坚决反对他的控制。母亲说:“我的事,我做主,不要你们管我的事。”这声音,在那个封建社会,那个封建家族里,是一种呐喊,是一种反叛,是一种对新生活的追求,是一次婚姻自由的革命。
    自那以后,母亲父亲的交往越来越多,他们相识相爱,心心相印,在家族指责谩骂、抄家,众人议论不解中,他们冲破层层枷锁,走到了一起,成为中国三十年代婚姻自由的先行者,成为中国小脚女人冲坡封建礼制的典范。
父亲和母亲自由结合后,赵家一度闹得厉害,扬言要把母亲处死,由于父亲当时为人正直,感动了当地有权势和有名望的毛全翙和毛全福,由他们出面说服赵开春和赵氏家族,承认她们的自由婚姻。不久我的母亲怀了二哥。
母亲父亲结合后,赵开春仍不罢休,又在大哥赵教文的归属上做文章,他说“赵教文是赵家人。”硬是从母亲的怀里抢走了哥哥,送到了云镇古道沟赵善强家里。哥哥到了古道沟,8岁开始给一个叫申光明的家里放了一年牛,后来又给曹述元放了两年牛。每年挣两匹布,全交给了叔叔赵善强。放牛时别人下雨向家里跑,哥哥下雨时向山上跑去赶牛,那时每天放牛还要背一挎篮猪草或者干柴,如果不背回东西,就给哥哥吃冷饭。小小年纪无鞋穿,上山时赤着脚。脚上长了厚厚茧子,连毛栗壳踩上去都不知道痛。
    1938年11月26日,赵开春从母亲的怀里抢走了大哥赵教文,当时正直母亲怀二哥临产,母亲顾不得自己的身体,满含热泪撵着大哥, 大声哭叫着,向北羊山痛诉着这骨肉的离别。由于过度悲伤,回来的路上,在距吊楼子家里还有半里的地方,在一个大石旁生下了二哥,后来我的父亲从西口赶集回来,碰到母亲生了孩子,就把孩子用布一包,放在筐子里挑着,拉着母亲回到核桃树坪吊楼子家里。

    泰山庙前的瓦屋

    母亲生二哥坐月子时,父亲才租了泰山庙所属的两间瓦屋。
    泰山庙,位于干沟中部,坐东向西,有大殿、二殿,南北侧殿。大殿里塑有玉皇大帝,诸位尊神。院落有古柏,整个庙宇修建在用青石砌成的一丈多高的石坎上,周围柏树成荫。土改前,当时西口的学生以破除迷信为由,拆除了神像,这儿改成干沟乡公所。后来又改成干沟小学。
    我家租住的两间瓦房,就在当时泰山庙左前方百余米处,属泰山庙房产,座西南,面东北,依山而建。后面是北羊山的主峰。瓦屋右下砍有水井,左上坡不远处有天坑。门前有两块较大的平地,平地里的直角小路通向泰山庙。正对泰山庙的是一个石坎砌成戏台子。
    1941年6月2日,我在那两间瓦屋出世,在那里渡过了七岁童年。1944年4月5日,我的四弟耿兴彦在这里降生,1946年我的妹妹金凤(大名耿兴芳)也在这儿出生。
    在泰山庙瓦屋居住,是我父亲和母亲新生活的转折,是在干沟诸户中兴起的又一户兴旺人家。父亲货郎担的生易越来越好,后来从关中接来了我父亲的二叔耿廷奎。二爷一辈子未婚,记得他对我们兄弟很喜爱,我们常被他举在肩上到处玩耍。

    岩屋洞

    岩屋洞在干沟口下面,蒿壇子东面山岩上,高出河道三十余米,是一个进身二十余米的山洞。?
    2005年4月11日。陕西省文联党组书记胡万成同志陪我到干沟,参观了水峡风景村后,在毛浓丹家吃饭,毛浓丹的母亲说浓丹的继父徐唐成曾经说过,我的父母曾经住过岩屋洞,发现这个新线索后,我心潮澎湃,思绪万千,难道我是从岩屋洞走来,这白毛女住的地方,我父母也住过?但根据当时我母亲前夫被杀,我父亲逃荒陕南遇到母亲的苦难经历,我认为大有可能。在无依无靠,他们都在穷困撂倒的情况下,相依相爱,很有可能被赵家赶出住在这里。
    送走胡万城书记,4月12日我又返回甘沟,在当地调查了81岁的吴周吉、86岁的樊月金,据他们说我父母没有在岩屋洞住过,第三天下午,我又同儿时同学毛仪恋、毛仪鸳前往三十余里外的毛家沟、水峡调查,据说,肯定有姓耿的在岩屋洞住过。说是叫耿廷碌。这时我慌然大悟,那些年代,跟我父亲到干沟作生意的有白鹿塬我们村上的耿胡陆,(大名耿廷碌),如果他在那里住过,我父亲就是住的次数不多,时间不长,肯定也在那里住过。因为那里是货郎作生意去四峡口必经之路,洞在路旁山岩三十米处,路也好走,当地人躲反常成群结队在那洞里居住,那个不用掏钱的“宾馆”,住一住不是也挺好吗?
    带着崇敬的心情,2005年4月14日,由当地书画艺术家毛浓丹陪同,我探访了岩屋洞。
    岩屋洞,喀斯特地貌形成的溶洞,洞口用大石砌墙,洞宽约8米,深约20余米,高约十几米,成牛角状,里小外大,洞的左侧和正前有1.5米高的石台,上面平整,像一个弧形的圆炕,能睡十几个人,右面靠岩壁处,是生火做饭的地方。顶上溶洞的钟乳石倒挂,千奇百怪。站在洞内,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。现住北京的我,父辈曾住此洞,曾在猿人住的环境里创家立业。曾在这儿把我托向高处,送往峰端。望着这洞,我心酸了,落泪了,父亲啊父亲,你奔波一生,怎么把这样的苦难曾未讲给我听。
    我站在洞内,久久不愿离去,这儿曾住过的先民,这儿曾住过的父辈,我记着你们人生坎坷的路,记着你们创业的艰辛。
    在洞口,我看到了水峡居民的新居,看到了镇安的变化,看到了古都西安的兴盛,看到了北京奥运村旁我居住的高楼耸立。看到了二十一世纪一个崭新的世界。

偶遇奶妈

    在北羊山甘沟的采访中,遇到一位年过八旬的老妇。花白的头发下,映射着一幅略代红润的脸膛。眼睛很显然模糊不清了。
    她从两间瓦屋的高坎上下来,似乎对我很熟:“你是丛娃吧!你是丛娃吧”。我的小名叫丛林,母亲和当地老人为了好叫,都叫我丛娃。“你上一次回来,我就要去看你,但我去时,说你已经走了,我好失悔啊(后悔的意思)。”她拉着我的手,久久不愿放开,向母亲见到儿子一样。
不一会,旁边的一位老人对我说:“你小时,她还给你喂过奶。”
    我大吃一惊,真有此事吗?我旁边的几位儿时好友解释说:“这是真的,那时你一岁多,他的大儿子刚刚出世不久,那时你妈身体不好,奶不够吃,你又很瘦,你妈就抱着你到她怀里吃奶。”
    我算了一下,她比我只大17,那么说,她17岁就有了孩子。这在今天看来不可思义,但在那个时代,又算不了什么新鲜事。
    记得小时候,母亲经常有病,我又是个依恋母亲的孩子,总想吃奶。为了给我断奶,母亲把我送到外婆家,我曾叼着外婆那干痹的奶吃个不停。
    母亲50年前离开这里,未曾提及,1996年去世,无法对证。今天看来,甘沟的乡亲们都这样说,那应该是真的。
    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,用母乳曾哺育我的这位老人。我理当报恩。
    我扶着她,走向她的家里。她淘淘不绝地问着我家的情况,问着我父母的情况……。
    我为老人拍了标准照片,并与她合影留念。临走时,我给他留了一些钱,她无论如何不要。她说:“这辈子还能见到你一面,我就很高兴了。”我说:“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,你给我喂过奶,你是奶娘,我这只是表达一点心意,但恩是报答不完的。”说后她留了下来。
    临走那天,我去向她告别,她已在路边的田地里点种玉米,我看着她那饱受苍桑的神态,粗糙的双手,八十多岁了,还在为生活操劳,不仅一阵心酸。我握着她的手,祝福她多保重身体,有时间我还会来看她。
    我放开了她那粗糙的双手,向远方迈步。她在向我招手,我几次回过头去,向她挥手告别。
    再见了!曾用年轻乳汁哺育过我的深山奶妈。
    再见了!北羊山名叫刘初礼的老人。

    土地

    土地,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,属私有制,中国的少数人,占有着中国的大量土地。因而中国共产党“打土豪分田地”的革命深得人心。
    土地,在旧社会,是祖业,是家产,是穷富之分的界限,是一家人的命根子。有了地就有了一切,没有地就得受剥削压迫,就得当佃农,当长工。祖祖辈辈就得受穷。因而那时,中国人为拥有自己的土地而奋斗一生。
我的祖父,在长安白鹿塬,只有九分地和三间“半边盖”的厦子房。传给我父亲的就这点家产。九分地那时要养曾祖母、祖母、爷爷、二爷、父亲和两个姑姑,是不可能的。因而父亲自民国十八年逃荒,研肩磨担,靠着一双肩膀,一根扁担,为我家在关中白鹿塬买了十八亩地,在陕南甘沟买了半边山坡。
    白鹿塬的十八亩地,是他经过近15年的奋斗,用一块一块攒起来的现大洋购得的。
    他在关中购地时,已是1949年至1952年的事了,记得1953年,我父亲已在关中买了一头牛,准备弃商从农,过一过“十八亩地一头牛,老婆娃娃热炕头”的日子。记得那时有地三块:一块在南岸湾,在北桑村的东南面,东西走向,很长很长,宽度也不过六、七米。还有一块在八里坟,在村的正南面一个土坎上,方方正的。还有一块在村官路南面的土壕上。
    为了这十八亩地,父亲奋斗了半生。到1956年合作化以前,我们家每年卖购粮,交公粮已经是用大车拉了,那几年,可以说我家真正过了几年丰衣走食的日子。但好景不长,父亲解放后买的地,土改时定成份还定成了一个中农。五、六年后又拉牛交农具参加了农业合作社。1958年成立了人民公社之后,大锅饭吃着,但日子每况於下,农民越来越苦。
    陕南北年山干沟兰草凹的那块山地,我只知道上齐猪头石,下至河道,东至山梁分水岭,西至小河沟。总共有多少亩,说不清,反正是沟沟砍砍的乱石窝,下边有几块较大的慢坡地。
    那一面山坡地,是父亲用60匹布,从一个叫冯万忠的手里买的。听说冯万忠欠别人的钱,等着用钱,就卖掉了他的祖业。父亲买这块地,一则我母亲是陕南人,她一时不想回关中,二则为拴住我的大哥赵教文,作为继父的我的父亲,为母亲前房儿子购买一块地,为他留下一份家产,这在当时成为一段佳话,也是父亲为人正直厚道的品格体现。
    我家购了兰草凹那块山地后,卖地的冯万忠曾不愿离开那里,还想在那里种地,1949年,我和母亲、妹妹回到陕南时,冯万忠已叫了他们的亲戚在那里开始种地了。母亲为夺回本应属于我们的土地,曾于冯万忠等几个男人开展了一场夺地的生死较量,冯万忠仗着男人势众,母亲则以一个妇人的胆识与泼辣,与冯家大打出手。母亲打不过他们,就在茅坑里灌了一尿桶稀屎,在那些男人中抡来打去。结果,母亲胜了,那些男人们跑了。
    自那些后,母亲开始雇人种地,雇人开荒,我们也搬到了那块山坡地的两间茅屋。
    冯万忠失去了土地,气地得了精神病,在一个屋子里打打闹闹。他的一个儿子叫灯娃子,有点小偷小摸行为,结果叫一些学生用黄豆挤压耳朵,赶出校门。后来冯万忠一家住到了没人住的阴坡堖上。我这一次到干沟,听说这一家人已没有了。
    土地,谁拥有了它,谁就有了一切,谁没有了它,谁就没有了一切。我父亲在陕南北羊山买了那块山地,随着1956年我全家迁往关中,那块山地合作化时,也就随之归了集体。
    记得1991年父亲来到北京,有一次我曾讽刺他一辈子没有给后人留下家业。父亲当时看着我,想说什么,可是什么也没说。80多岁的父亲,曾用他双肩为我们置下的土地,因为社会的变革而归于集体,但父亲的功劳是不可磨灭的。他给我们留下的艰苦奋斗的精神,永远是后人的一笔财富,他比土地更重要,比金钱更宝贵。

    走向长安

    1947年12月27日,(民国三十六年腊月二十八日),在兵慌马乱中,父亲带着母亲、我和妹妹金凤,还有二哥的岳母毛全香、未婚妻候安琴及候安域、候安香、候安霞。两家人在漆黑的夜晚,打着灯笼,从干沟出发了,离别故乡,走向长安。走的原因是那里开始了打仗,目的地是关中长安白鹿塬北桑村。
    漆黑的夜里,父亲领着这群男女老幼,急冲冲的向西前进,父亲的担子上挑着两个孩子,我的妹妹金凤和候安域的小妹妹霞。那个时候,没有公路,路都是人踩出的羊肠小道。高一脚低一脚,母亲和毛全香都是小脚女人,也不知他们怎么走过来的,天亮时分赶到了西口。后来的路线是经铁厂、铁炉沟、宽坪、凤镇、马儿峡、蔡玉窑、沙沟岭、安沟、秦岭、汤浴、魏家寨、上原到南桑村至北桑村。记得在两叉河,八路军和国民党保家部队还打过一仗,我们住在一个木板门的客店里,早晨听到枪响,老百姓不许开门,当我在门缝里向外看时,看到一个人搜另一个人的身,看来那是八路军逮住的保家队员。那一仗在两面山头打了两个多小时,八路军取得了胜利。
    记不清在路上走了多少天,记不清在路上受了多少难,六岁半的我一双小腿,跟随母亲的一双小脚,翻越崇山峻岭,回到了父亲祖籍长安。在我们一行九人中,毛全香的小女儿安霞,由于路途的艰难与恶劣环境折磨,到了北桑村的第三天,就死在了白鹿塬。?
    1949年6月,我又同父母、妹妹回到了干沟,开始住在亲戚候家,后来又住到樊家冲小舅家,在那里渡过了一个饥荒的春天,吃过神仙叶、观音土、榆树皮。1950年我住到了干沟泰山庙左前方的两间草屋,那一年我9岁开始上学,第一任老师叫吴周德,他是个教私塾的老先生,第二任老师叫石显豪,第三任老师叫徐唐尧,我每一次到镇安都要去看他。?
    1951年父亲买了兰草凹半坡山地,从那以后,我家在陕南有了自己的土地和两间草屋。后来父亲把在云镇放牛的哥哥接回家里,叫他也在泰山庙上学,兰草凹的山地,父亲是买给赵教文哥哥的,为了留住地,还给他取了个童养媳。哥哥不满父母的包办婚姻,于1952年又回到云镇叔叔家。1949年5月17日,母亲在干沟兰草凹的草屋里,生了弟弟耿兴宽,1953年母亲又生了最小的一个弟弟,但不足两岁就死了,后来又抱养了妹妹耿彩娥。
    我是1953年初离开甘沟的,自那以后再未回过。直至参军、转业到北京工作后,1986年以红旗杂志社记者的身份到镇安县采访,到了我的出生地北羊山,我的故居甘沟。?
    1954年我的妹妹耿金凤,因缺医少药在兰草凹病世,时年9岁。1955年我的一个小弟弟在兰草凹夭折, 1956年我父母丢下兰草凹的那块土地,告别妹妹英灵,告别故居,告别亲友,告别干沟、告别北羊山,定居于长安白鹿塬。
    2003年9月,我到镇安做旅游资源调查,拜托少时好友,在北羊山下妹妹的坟前,竖起一块碑文,叙述了我一家人与北羊山的亲缘与情谊。2005年清明,我带着一束鲜花,来到北羊山下,来到干沟,来到兰草凹,来到妹妹的坟前。把它献给这山,献给这地,献给这里的亲人。临别那天,我再次到这个山凹,坐在妹妹的坟台上,久久地,久久回忆着那过去的事情。
    北羊山,有太多的记忆,北羊山,有太多的伤感。北羊山人民哺育了我,我永远记住这块土地,永远记住这里的人民。

    (2005年4月21日至24日写于镇安县城赵教文哥哥和侄女赵红霞家里,5月3日至6日改于北京西山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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